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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下起了雨,第二日早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。于是陆离趁机没有起床,着小路子传令暂歇一天,然后便理直气壮地赖在了被窝里。

这才叫天公作美呢!软玉温香在怀,谁愿意起床赶路啊?拥着自己心爱的人交颈而卧、喁喁细语,说不尽的岁月静好。

曾经惜字如金的陆离不知怎的忽然变成了个话痨,好像要把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废话一下子全都说完似的。

临近中午的时候,却有小太监来报,说是北燕二皇子求见。

陆离有些疑惑,却不得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,穿衣起身。

苏轻鸢早躺得累了,趁此机会忙也跟着起身梳洗,好歹算是换上了舒适的衣裳。

陆离亲手帮她挽发,妆扮停当,携手下楼。

秦敀见了二人,满面含笑地上前行礼:“敀是来辞行的。北燕朝中出了一点小小变故,需要即刻回国,等不及喝二位的喜酒了。”

“可有用得着南越的地方?”陆离惊问。

秦敀微笑道:“几个跳梁小丑而已,不值一提。”

陆离见状不便挽留,只得叹道:“和靖公主的婚期一拖再拖,好容易佳期临近,你这个做兄长的又要回去了。”

秦敀向旁边的段然看了一眼,笑道:“皇上和娘娘一向把和靖当自家小妹怜爱,敀没有什么不放心的。能与当年车骑将军的爱子结缘,也是北燕皇族的心愿。此事有皇上代为操办,必不至委屈了和靖这丫头,敀就不多作停留了。”

“二哥一定要冒雨走吗?”和靖公主有些恋恋不舍。

秦敀笑道:“咱们北燕气候多变,哪一日练兵不赶上七八场雨?若是有雨便不能行军,咱们今后也不用打仗了!”

陆离叫人烫了热酒来,与秦敀互敬三碗,便算作践行了。

秦敀果真片刻也没有停留,即刻便叫人拔营启程,带着北燕的将士们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
陆离没有亲自送行,段然当仁不让地接过了这个差事,同和靖两人带着一部分南越将士随燕军北上,照规矩要送出三十里外,以示郑重。

北燕队伍离开之后,陆离不好立刻回房去,只得牵着苏轻鸢一起在堂中坐了下来。

“你猜,秦敀这么着急赶回去,会是因为什么事?”苏轻鸢笑问。

陆离笑得高深莫测:“什么事也没有。”

“不会吧?”苏轻鸢大感意外。

陆离把玩着她的手指,笑道:“北燕的朝局,此时应当是数百年来最稳的时候:皇帝正值壮年,身体一向康健;朝中也没有咱们那样权臣一手遮天、小人勾心斗角的杂事;皇长子体弱,三皇子已废,二皇子立为储君已是水到渠成之事……所以,你说说看,还有什么事是值得秦敀于千里万里之外马不停蹄地奔回去的?”

苏轻鸢细想了想,没有。

但,秦敀这样着急回去,总有他的理由。

苏轻鸢眉心微蹙,想得很认真。定国公几个人在不远处站着,想插话,又不敢。

苏轻鸢忽然灵光一现,笑了:“是不是为了未雨绸缪?”

陆离抚掌大笑:“聪明!”

苏轻鸢讪讪地搔了搔头皮:“其实我是瞎猜的。”

陆离白了她一眼,循循善诱:“北燕自己没出问题,又不是为了咱们,那就一定是为了西梁。你再往这个方向上想想看。”

苏轻鸢苦恼地揉着鬓角,许久才不确定地问:“难道北燕是想趁火打劫,去西梁讨点儿便宜?这么好的事,怎不叫上咱们呢?”

“你也想趁火打劫?”陆离笑问。

苏轻鸢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趁火打劫的事谁不爱干?反正西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干脆趁这个机会,咱们跟北燕把它瓜分了算了!”

定国公终于忍不住,走了过来:“娘娘请慎言!天下大事,岂同儿戏!”

苏轻鸢吐了吐舌头,不说话了。

陆离皱眉:“既是闲谈,‘儿戏’一些又何妨?莫非定国公连旁人家的闺房私语也要管吗?”

定国公老脸微红,努力板着面孔,沉声道:“此处是在厅堂,可不是什么‘闺房’!”

“哦,”陆离立刻拉着苏轻鸢站了起来,“我们这就回房去说。”

苏轻鸢很配合地跟着他往楼上走,定国公却又红着脸跟了过来:“皇上,西梁、北燕之事,咱们不能掉以轻心!”

陆离见他打算说正事,只得重新坐下。

正在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几个官员见状,终于也大着胆子凑了过来。

陆离向众人环视一圈,沉声道:“西梁六皇子已死,如今幸存的皇子之中,已经连一个拿得出手的都没有了。偏巧如今西梁皇帝年事已高,接下来少不得要有夺嫡逼宫之事,乱局已成。对于我们和北燕而言,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”

定国公皱了皱眉,欲言又止。

陆离看了他一眼,继续道:“咱们若能趁热打铁,立即联合北燕挥师西征,三五年内拿下西梁并非不可能。”

定国公微微摇头,旁边的几个文臣也不由得面露忧色。

苏轻鸢忍不住插言道:“我觉得不对劲!”

“怎么不对劲?”陆离勾起了唇角。

苏轻鸢有些苦恼:“西梁好歹也是大国,不管乱成什么样,打仗的本事总是有的。就算咱们联合了北燕,打仗也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。更何况北燕显然并没有跟咱们联合的意思,所以……”

陆离点点头,满意地笑了:“所以,秦敀这次着急回国,根本不是为了攻打西梁。他要做的恰恰相反——他要保下西梁!”

“你早就想到了,故意顺着我说话,害我出糗!”苏轻鸢气得直拍桌子。

陆离忙抓住她的手,笑着安抚她:“并不是朕要坑你。其实你先前的设想不失为一种可能,只是秦敀如此着急回国,其实就是为了让咱们来不及开口,从而暗示咱们把联合攻梁的念头压下去,维持现状!”

苏轻鸢若有所思。

定国公松了一口气,忙道:“一旦三国开战,天下必定生灵涂炭,能维持原状是最好了。”

陆离点头:“这位北燕二皇子的见识,确实有过人之处。数百年来三国互相制衡、互相忌惮,这才保得四海安宁。一旦开战,后果不堪设想!”

薛厉在旁沉声道:“合两国之力,攻下西梁未为难事。只是西梁亡后,越、燕两国必然也已国库耗竭、民力伤损。那时若再出点什么天灾人祸,天下必然陷入大乱。”

陆离点头:“人心不足,往往欲壑难填。天灾人祸暂且不论,只算古往今来所谓‘盟国’者,因分赃不均以致兵戎相见,进而国破家亡的先例,数不胜数。如今南越战乱虽平,民忧未释,远远不到可以穷兵黩武的时候!”

“皇上圣明。”定国公拈须微笑,显是对陆离的言论十分欣慰。

苏轻鸢转了转眼珠,忍着没有冷笑出声。

这会儿又“皇上圣明”了,昨天是谁在当面骂陆离“与禽兽无异”来着?

定国公并不知道苏轻鸢在腹诽他。趁着此刻陆离心情不错的样子,他又换了一个话题道:“苏贼占领京城之后,扶持了定安王为帝,将朝廷上下搞得乌烟瘴气,此次回京必定要大刀阔斧整顿一番才是。”

陆离胡乱应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
定国公只得又继续道:“定安王年纪尚幼,与此事虽有牵连,却非其本意。请皇上万万宽宏待之……”

“朕自己的兄弟,朕自然知道该如何待他,难道要靠你来替他求情吗?”陆离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。

定国公连称“不敢”。

陆离皱眉:“苏翊老贼今在何处?”

薛厉忙道:“还在军中押着。自从受伤被俘之后,老贼每天无精打采的,话也不说、饭也不吃,快成瘟鸡仔了!”

定国公拈须道:“老贼里通外国、谋反作乱,罪行昭彰,已无须再审。依老臣之见,不如尽早处决,以防夜长梦多。”

陆离攥住了苏轻鸢的手,许久才叹道:“把他带过来,朕要见见他。”

薛厉忙答应了,立刻下去叫人安排。

苏轻鸢有些紧张,掌心里渐渐地出了汗。

没过多久,宁渊和金甲卫统领顾凌霄一起押着五花大绑的苏翊过来了。

苏轻鸢下意识地站了起来。

那个脸色蜡黄委顿不堪的老者身上,已经完全看不出属于当年苏将军的英武之气。

曾经一手遮天的苏上将军,一朝沦为阶下囚,竟是这般憔悴可怜的模样!

顾凌霄放开手,苏翊就跌在了地上,半天没有爬起来。

陆离皱眉:“几天不见,苏将军怎么憔悴成了这般模样?”

苏翊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,不肯答他的话。

薛厉见状便在旁冷笑道:“如今天下已定,你可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!人之将死,苏将军可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
苏翊忽然抬起了头。

陆离牵着苏轻鸢,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
苏翊的目光立刻落到了苏轻鸢的身上:“鸢、鸢儿……”

苏轻鸢低下头,不忍与他目光对视。

苏翊忽然闭上了眼睛,老泪纵横:“不对,你不是鸢儿!鸢儿已经死了,你是……百里昂驹找来代替鸢儿的那个女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