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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天亮的时候,西梁队伍已走出了三十余里,离最近的村镇也有十多里路了。

苏轻鸢注意到,这支队伍的人数大约有四万的样子,众将士个个疲惫不堪,仿佛一停下来就会立刻瘫倒在地上。

走得这样急,倒像是在逃命。

苏轻鸢不时地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越来越崎岖的山路,隐隐盼着南越的将士如同神兵天降般地在前面出现。

但是路上一直都没有动静,死气沉沉的。

后来马车终于停了下来,却是百里昂驹下了命令,全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。

车帘被人掀开了,进来的是百里云雁。

苏轻鸢移开目光,不肯同她打招呼。

百里云雁提着一只食盒,从里面取出了干粮、茶水,摆在苏轻鸢面前的小桌上。

苏轻鸢伸手拈起一块干粮瞅了一眼:“这里面下的又是什么毒?”

百里云雁低下头,委屈地道:“没有毒,我们吃的也是这个。”

“嘿。”苏轻鸢冷笑。

百里云雁扁了扁嘴,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:“你不要恨我们,我们对你没有恶意的。六哥只是担心南越皇帝追上来,所以想请你们护送队伍到边境……只要中途不生变故,一到边境就放你们回来。”

“若是生了变故呢?”苏轻鸢追问。

百里云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不会有变故。南越皇帝那么疼你,他一定舍不得让你承担半分风险的。”

苏轻鸢将干粮送到嘴边啃着,头也不抬:“话不投机半句多,你走吧。”

百里云雁眼眶里的泪珠终于掉了下来:“我真的是很想把你当朋友的!”

“我高攀不起。公主请回到您的‘六哥’身边去吧。”苏轻鸢已经十分不耐烦。

百里云雁在桌旁坐着,眼泪“吧嗒吧嗒”地掉了下来:“我有身孕了!”

“哦,恭喜。”苏轻鸢说得很没有诚意。

百里云雁抓住她的手,哭道:“南越皇帝恐怕已经知道六哥给你下毒的事了,我们若是落到他的手里,一定没有活路!我不怕跟六哥一起死,可是……可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啊!他还没有来到世上,还没有看过我们的蓝天和草原……你也是有过孩子的人,你一定明白我的心情,对不对?”

苏轻鸢扔下干粮,抬起了头:“你说得很准确,我也是‘有过’孩子的人——若不是你们把南越乱成这样,我当初就不会一边生孩子一边逃难,我的孩子也就不会落到旁人的手里至今生死不知!你让我体谅你的心情,我却更想让你尝尝我如今的滋味!”

这时,车帘忽然被人一把撩开,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叱骂:“苏轻鸢,你太过分了!”

“哟,这不是咱们南越的贵妃吗?怎么跟西梁狗贼混在一起了?”苏轻鸢眯起眼睛,冷笑。

静敏郡钻进车里来,怒容满面:“我本来还觉得你挺可怜的,没想到你竟这么歹毒!雁儿怀着孩子,你竟然狠得下心诅咒她,活该你自己的孩子是个短命鬼……”

话未说完,苏轻鸢忽然扬手,腕上的铁链准确地勒住了静敏郡主的脖子,霎时收紧。

静敏郡主吓坏了,一边哭一边拼命抓着铁链,连喊“救命”。

苏轻鸢双手齐动,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勒紧铁链,没有保留半分力气。

这一刻,她想杀人,是认真的。

百里云雁吓得大哭,抢上来拉了几下没能奏效,只好掀开车帘向外面狂喊,让士兵们过来救人。

百里昂驹闻声而至,微微皱眉:“你放开静敏。她若死了,代价不是你能付得起的。”

这时,两把长刀已经架在了苏轻鸢的脖子上,还有三四杆长枪从两边的车窗里伸进来,对准了苏轻鸢的各处要害。

苏轻鸢迟疑片刻,终于不情愿地松开了手。

铁链“哗啦啦”一阵乱响,静敏郡主“咚”地一声倒了下去。

苏轻鸢看见她的脸色已经变得青黑,舌头都伸出来了,终于觉得有些解气。

百里昂驹皱眉俯下身,在静敏郡主的脖子上捏了几下,又吩咐百里云雁替她拍背顺气。

静敏郡主醒转过来,又憋气又委屈,直掉眼泪。

她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,气得她用力捏着自己的脖子,嘶吼着便要向苏轻鸢冲过来。

百里云雁伸手拦住她,摇头:“别闹了。”

静敏郡主一脸不敢置信,呆了一会儿,又一屁股坐下,“呜呜”地哭了起来。

百里云雁安抚地拍着她的背,劝道:“你不要怪她。任何一个当娘的,都听不得旁人诅咒自家的孩子。若是有人骂我的孩子早夭,我也会想杀人的。”

静敏郡主似乎有些不服气,张了张嘴,却仍说不清楚话。

苏轻鸢勾了勾唇角,看着百里昂驹:“看来你也不怎么在乎静敏这个妹妹——我差点杀了她,你都不想找我报仇出气吗?”

“女孩子之间闹点小别扭,那也是常有的事。”百里昂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

苏轻鸢嘲讽地笑了一声:“你瞧,你偷了南越的万里乾坤图、背叛了你的皇帝哥哥、拼上性命来投奔的‘亲兄长’,好像也并不十分疼你呢。”

静敏郡主愤怒地瞪着苏轻鸢,可惜泪汪汪的眼睛并没有多少杀伤力。

苏轻鸢移开目光,不愿再同她对视:“我真有点替陆离不值。他真心真意地宠了你那么多年……在他的心里,你的安危有时候比我和我的孩子加起来都重要,可你却为了一个名义上的‘亲哥哥’,谋夺他的江山,谋算他的性命!百里静敏,你够狠!”

“我没有……”静敏郡主嘶哑着喉咙,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。

苏轻鸢剜了她一眼,马上又移开目光:“没有吗?那副地图是南越历代皇帝锁在御案下守了几百年的,西梁、北燕、南越三国的河山市镇、物产矿藏都标得清清楚楚!百里昂驹的野心已是路人皆知,这幅图若是到了他的手里,他会像南越皇帝一样将它束之高阁吗?”

静敏郡主怔怔的,许久才摇了摇头。

苏轻鸢冷笑:“你还真是深藏不露,这么多年没出手,一出手就要将全天下亿万黎民推进兵燹!你跟陆离有什么深仇大恨,竟要这么害他?南越守护了数百年的安宁毁在他这一代,你让陆离将来到了九泉之下,有何面目见他的历代先祖?”

静敏郡主早已吓得忘了哭,面无人色:“我不是……我没有想害皇帝哥哥的!”

苏轻鸢嘲讽地勾了勾唇角:“到这时候了,还要装无辜吗?静敏郡主,贵妃娘娘——你已经装了十六年了,还不累吗?”

静敏郡主立时又掉下了眼泪,颤抖着双手抓住百里云雁的衣袖:“六哥是骗我的吗?他说……他说父王对南越的《万里乾坤图》仰慕已久,如果我能拿回来,父王一定高兴……这些话都是假的吗?是不是六哥自己想要灭掉南越,所以才骗我拿来那幅地图?”

“哦,原来西梁昌黎王当年甘心在南越做十几年质子,也是为了那副图?”苏轻鸢明白了。

静敏郡主怔怔的,十分茫然。

苏轻鸢冷笑道:“如此说来,六皇子倒也没有骗你。只不过,昌黎王对那副地图不是‘仰慕已久’,而是‘觊觎已久’吧?这次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,岂止你父王会高兴,就连西梁皇帝只怕也要做梦都笑醒了!你就等着回去之后大受封赏吧!”

“不,我不要封赏……皇帝哥哥会很难过,是不是?”静敏郡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苏轻鸢如今看见她的眼泪,只觉得厌恶。

静敏郡主大着胆子,凑过来扯了扯苏轻鸢的衣袖:“你不要怪我……”

苏轻鸢挣脱了她的手,面无表情:“你太抬举我了。我一个阶下之囚,有什么资格怪你?”

静敏郡主碰了个硬钉子,又哭出声来: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我只是太难过了……以前皇帝哥哥疼我,可是现在他却更疼你;我总吃你的醋,又不敢跟皇帝哥哥说……六哥说,我要是回了西梁,就会有父王疼我,还会有人陪我骑马打猎——我也想要有人疼啊,难道这也错了吗!你想独占皇帝哥哥的恩宠,我都不打算跟你争了,你为什么还要骂我!”

苏轻鸢斜了她一眼,语气冷淡:“你一点错都没有。我祝你回到西梁以后富贵荣华一生无忧,集万千宠爱于一身——现在你可以从我眼前消失了吗?”

“你在骂我!”静敏郡主哭得更厉害了。

百里云雁在旁不住地劝她,却只能是越劝越糟。

没办法,她只得向苏轻鸢求救:“静敏真的没有恶意,娘娘您……就不要再拿话刺她、让她难过了!”

苏轻鸢立刻接道:“对啊,静敏是没有恶意,有恶意的是你们‘六哥’嘛!这件事我可以不怪静敏,可是你跟百里昂驹夫妇一体,你不能说你自己也是无辜的吧?难道你忍心让百里昂驹一个人承担天谴?我算算——三国子民加起来总共有多少?那么多人的性命、那么多人的安宁幸福,不知道你家‘六哥’能不能担负得起呢!”

百里云雁面色惨白,神情慌乱,不住地摇头。

苏轻鸢又低头看了看她尚未显怀的肚子,微笑:“你不是又想拿未出世的孩子来博同情吧?还想说‘孩子是无辜的’?他若是无辜的,刚才又是谁在用他的名义强迫我和母亲、兄长一路‘护送’你们回国,放虎归山?今日你和百里昂驹用孩子的名义绑架了我们、带走了地图,所以将来天下若出现生灵涂炭的局面,是不是也该算你这孩子一份‘功劳’呢?”

“你不要说了!”百里云雁又急又气,也跟着静敏郡主一起哭了起来。

苏轻鸢摊摊手,一脸无辜:“我这个拴着铁链子的阶下囚还没哭,你们两位金尊玉贵的公主郡主怎么都哭了?说出去倒好像是我欺负你们了似的——我多冤枉啊!”

静敏郡主忽然跳起来,双手捂脸跳下车,跑了。

苏轻鸢继续无辜。

百里云雁慢慢地站了起来,低着头犹豫了很久,终于咬牙道:“我去劝劝六哥……”

苏轻鸢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她的衣袖。

百里云雁一怔,忙擦了擦眼睛:“你有话对我说?”

苏轻鸢缩回手,叹了口气:“别去。对男人而言,女人和孩子永远比不上宏图霸业重要,你要学会明哲保身,不要给你自己和孩子招灾。”

“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?”百里云雁怔怔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