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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昱被人骂了半辈子“书呆子”,今日终于见到了一个比他自己更呆的人,一时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
苏清嘉已经远远超出了“呆子”的程度,快要达到“傻子”的境界了。

听到念姑姑说能救苏轻鸢,他就再也没了第二句话,只会说“怎么都行”。

“怎么都行”的后果就是,念姑姑决定把他绑起来,放血。

据说是待会儿要施展什么巫术,可以起死回生的那一种。

念姑姑说,如果提供鲜血的那个人心甘情愿,并且有很强烈的希望死者复活的诚心,成功的几率会提高很多。

程昱细细地想了一下,记得早些年陪苏轻鸢去听过的话本子里头有很多类似的桥段。

这样的巫术是有些门道的,但“成功”的标准不好界定,因为在传说故事当中,招来恶鬼的概率比召回死者本尊的概率要高得多。

更不用说还有许多被炼化成妖、变得人不人鬼不鬼,苦不堪言的例子……

程昱越想越觉得害怕,于是决定一走了之。

苏轻鸢的尸首当然是要带走的。至于苏清嘉——那人太蠢,谁也救不了他了。

于是程昱趁着念姑姑专心炮制苏清嘉的时候,悄悄地从门缝里溜了出去。

当然,他能溜得如此顺利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领,而是因为念姑姑对自己的巫术有着相当的自信。

大门那里已经下了禁制,寻常人没那么容易走出去的。

程昱快步奔进堂屋,一眼就看见了被黑色锁链固定在棺材上、身穿丧服的苏轻鸢。

“鸢儿……”程昱的心尖骤然紧缩起来。

他仍然不敢相信苏轻鸢已经死了,可是事实摆在眼前——她的呼吸和心跳,在两天前就已经停止了。

程昱定了定神,用力拨开锁链,俯身抱起苏轻鸢:“鸢儿,咱们不能呆在这里!我总觉得苏伯母对你没安好心,所以……”

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。

“鸢儿?!”程昱将苏轻鸢放了下来,目瞪口呆地看着她。

苏轻鸢眨眨眼睛,扶着棺材盖子坐稳,哑声开口:“几天了?”

程昱呆了好久,终于颤声道:“两天……鸢儿,两天了!你……是、是不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?”

“是啊,”苏轻鸢呆呆地道,“我的孩子还没有找到,我怎么甘心就死?”

“我一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找到他!”程昱慌忙表态。

苏轻鸢“嗤”地一笑。

程昱又呆住了。

苏轻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喂!”

“你……”程昱的心里乱成一团,竟不知该从何问起。

苏轻鸢皱眉往草棚的方向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,咱们长话短说——我没有死,只是用了一点秘法,类似于龟息之术的那种。如今我没有办法从这里出去,你必须马上去替我找救兵!我已经确定了我的孩子就在念姑姑的手里,所以这一次必须抓到她,容不得半点儿错失!”

听到正事,程昱立刻冷静下来。

但,苏轻鸢的想法,他并不赞同:“你不能留在这里,太危险了!你不知道,苏伯母抓了二世兄,正在放他的血,想要用什么术法让你起死回生……”

苏轻鸢听程昱说完,立刻伸手把他的手腕抓了过来:“她也放你的血了?”

“我踢翻了。我总觉得那样的术法对你未必好……”程昱忙不迭地解释。

苏轻鸢立刻扯过一块帕子来替他包了伤口,又顺手把自己腕上的银镯子摘下来给他戴上:“你的选择是对的。现在听我的,你必须走!门口那里有禁制,这只镯子只能带一个人出去。我留在这里暂时不会有事,你快去快回就是救我于水火了!”

“可你……”程昱欲言又止。

苏轻鸢重重地推了他一把:“走你的吧!你忘记我也是巫女了?我的巫术天分可比念姑姑好得多,喝下剧毒我都不会死,你担心什么?”

程昱听她说得有理,一时无从反驳,便咬牙转过身,向外面飞奔了出去。

苏轻鸢慢慢地躺回棺盖上,重新把那两条黑链子扯了回来,压在自己的身上。

她自信这次吃不到太大的亏,只是可怜了二哥,竟要受一番皮肉之苦了。

苏轻鸢不太明白二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如果此处仍是在薄州城附近,岂不是意味着铁甲军打过来了?

如今的局势如何,苏轻鸢无从知道。

她也管不了行军打仗的那些事。她最关心的只有两个人:一个是陆离,一个是孩子。

对陆离,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。

“缀珠草”这种东西,她在前几个月看的那些巫术书里面了解过一点,知道那是巫族的药草。所以,听到这味药的名字,她便知道中毒之事与念姑姑脱不了干系。

面对旁的毒药她或许一筹莫展,可巫族的东西却是不用怕的。

最近这几个月,她渐渐地发现了那只银镯子的一些妙处,有许多甚至是连念姑姑都不知道的。

比如,解毒、解咒,以及对抗那些旁门左道的巫术。

那日苏轻鸢本想直接帮陆离把毒解了,又怕刺激了另外一种毒药的药性,所以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,把陆离的性命完全交到太医们的手上。

至于她自己——

苏轻鸢原本是可以用巫术让那毒药消弭于无形的,但她没有那么做。

反正是不会死的,至多不过昏迷几天罢了。

作出那样的选择,除了帮陆离试毒以外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。

只有回到念姑姑的身边,她才有机会知道孩子的下落——以死人的身份回来更妙。

事实证明,她的选择是正确的。

在她“死”着的这段时间里,念姑姑对她没了防备,很多话也就敢于当面说出口了。

比如他对昭帝爷的憎恨和莫可名状的情愫,比如她对苏翊的失望与留恋,比如她对苏轻鸢的希冀和愤怒,比如——那个孩子确实还活着。

苏轻鸢从念姑姑的絮叨之中,得到了一个足以让她狂喜的消息:孩子已经被送到了一个“日月同明,神妖共生”的地方。

还有什么消息是比这更令人振奋的么?

苏轻鸢很想让自己平静下来,可是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,想到将来或许会有一日能同孩子相聚,她便恨不得跳起来在原地翻几个跟头!

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,念姑姑来了。

苏轻鸢立时屏住呼吸,开始装死。

耳边只听到念姑姑的脚步声,“嗒嗒嗒嗒”在地上响着。

苏轻鸢估摸着,这屋子里的每一寸地面,应该都已经留下了她的脚印。

至于念姑姑想做什么,苏轻鸢就猜不到了。

她只知道血腥味渐渐地在屋里弥漫开来,刺激得她鼻子里发痒,十分不舒服。

念姑姑又开始念念有词地絮叨起了什么,这次却不是在说一些陈年旧事,倒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
除了血腥气之外,屋里又添了一些香料的气息,以及草木腐烂时所产生的那种特殊的潮乎乎的腥味。

眼前的光影越来越快地晃动起来,不知道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把戏。

苏轻鸢渐渐地烦了,干脆便不再关心念姑姑的举止,自顾自地养起精神来。

谁知念姑姑偏不肯放过她,在屋子里转着圈儿鼓捣了一阵子之后,又来到棺前毫不客气地解开了苏轻鸢的衣裳。

苏轻鸢被她冰凉的指尖一碰,立时打了个激灵。

念姑姑一惊,手里的碗猛地一晃,险些洒了出来。

苏轻鸢知道装不下去了,干脆把铁链一推,坐了起来:“哟,这碗里红色的是什么呀?娘要把我当吸血蝙蝠喂吗?”

“你……你装死?”念姑姑沉下了脸。

苏轻鸢朝她翻了个白眼:“谁说我装死了?我睡得沉一点都不行吗?”

念姑姑冷冷地看着她,脸色十分难看。

苏轻鸢拢好了自己的衣裳,又拧紧了眉头:“你给我穿的这是什么啊?丧服?谁死了?”

“你。”念姑姑冷冷地道。

苏轻鸢看着她,一脸茫然。

二人对峙许久,念姑姑忽然放下碗,扑过来抱住了苏轻鸢:“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……吓死娘了知不知道!”

苏轻鸢从棺材上跳下来,回头看了看自己躺了一整天的这个鬼地方,心里有些发憷,勉强扯了扯唇角:“这穷地方的棺材铺子倒是好手艺,我才‘死’了一天,他们就把棺材打好了?哟,这木料还挺结实呐!”

“鸢儿,你没事就好。——要吃点东西吗?”念姑姑带着笑容,分外和蔼。

苏轻鸢皱了皱眉,看向她手里的碗:“你不是打算让我喝这个吧?”

“哪能呢?”念姑姑忙把碗放到了身后的桌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