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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么长时间,确实委屈你了。”苏轻鸢淡淡地道。

苏青鸾擦擦眼角,笑道:“为姐姐做事,再委屈也没什么的。看到她们真心真意地为姐姐好,我也高兴。只是……时日久了,几乎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我是个坏人了。”

“怎么会呢?”苏轻鸢微笑。

苏青鸾苦笑:“怎么不会呢?宫里的谣言是传得最快的,何况是她们最喜欢的姐妹反目的戏码……如今延禧宫的人都知道我居心不良,趁姐姐有孕勾引皇上、给姐姐的茶水中下落胎药、在皇陵配合父亲引姐姐进地宫下毒谋害……这些罪名,足够让她们恨我入骨了!我在地宫中替姐姐服下毒药,险些死了,她们却以为我是害人害己,罪有应得……姐姐,这种滋味真的不好受!我日日盼着姐姐可以顺利诞下孩儿,这样我就可以沉冤昭雪,使真相大白于天下……”

苏轻鸢一脸茫然,迟疑许久才低声道:“她们很快就会明白的。”

苏青鸾勉强一笑,神色坚定:“是。旁人信不信我都不重要,只要姐姐一直信我,我就不觉得苦……这场双簧戏,本来就是为了保住姐姐腹中的孩儿,纵有再多委屈,我也能忍!”

苏轻鸢缓缓地伸出了手:“青鸾,做姐姐的对不住你。”

苏青鸾轻轻摇头,笑得有些赧然:“青鸾甘愿如此,没有什么对不住的——姐姐也累了,青鸾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
苏轻鸢点了点头,唤来淡月:“好好送淑妃出去。”

淡月冷哼一声,站在门口翻了个白眼:“五小姐,请吧!”

苏青鸾走后,落霞快步走了进来:“娘娘,淑妃说的那些话,您可千万别信……”

“落霞,我这个好妹妹,似乎越来越有趣了呢。”苏轻鸢笑得意味深长。

一句话才说完,淡月已经风风火火地奔了回来:“这又是唱的哪一出?她是真把咱们当傻子了!你真该看看她出门之后的那副嘴脸,我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!”

苏轻鸢抿嘴微笑:“多事之秋,谁都不甘心一辈子只做配角。就连一向懦弱的小青鸾,终于也要粉墨登场了!”

“娘娘,咱们只看戏吗?”落霞不放心地问。

苏轻鸢拍了拍手中的书:“人活一世,若能安安稳稳地听一辈子书、看一辈子戏,也可以算是圆满了!”

两个丫头对视一眼,齐齐退了下去,不肯再打扰她。

苏轻鸢本以为终于可以得个清静,谁知才安顿了小半个时辰,又有人来了。

这一次过来的是永福宫娴妃,程若水。

苏轻鸢仍旧躺在被窝里,并不起身。

程若水进门行了礼,在床边坐了下来:“惊闻娘娘抱恙,若水担心不已,只怕扰了娘娘休息,所以直到此刻才来——娘娘可好些了?”

苏轻鸢皱了皱眉头:“你叫我什么?”

程若水抿嘴一笑:“娘娘。”

苏轻鸢的心中,疑窦丛生。

程若水笑吟吟地看着她:“娘娘不必惊疑,您和皇上的事,若水一直知道。”

苏轻鸢攥住被角,怔怔地坐了许久。

她不记得自己跟这位程家三小姐有什么来往。

苏、程两家一向是敌非友,程若水没道理知道这些隐事,除非陆离……

程若水看出了苏轻鸢的戒备,仍是不急不躁地笑着:“看来,皇上并未对娘娘提起过——若水当初之所以被选进宫来,是因为皇上需要我的占卜术,来为娘娘和腹中皇子保驾护航。”

“占卜术?”苏轻鸢越听越糊涂了。

程若水笑得淡然:“是。娘娘或许不知道,若水的母亲是昭帝时期慈航国师之女——若水也算是半个神雀国人,继承了一点点占卜天赋,虽然能力有限,倒没有出过太大的错漏。”

“占卜术,神雀后人……”苏轻鸢的心中越来越乱,一时倒把旁的疑问抛到脑后去了。

还是程若水自己解释道:“所以,我被选进宫,其实算是我和皇上的一场交易,娘娘大可不必把我当作敌人看待。”

“这话有些奇怪,”苏轻鸢不免尴尬,“我何曾把你看作敌人了?”

程若水掩口一笑:“娘娘何必急着否认?若水平生最不服气的,就是男人可以三妻四妾,女子却必须从一而终。在我看来,纵然贵为君王,若是认定了一个女子,也就不该三心二意了。其实天下哪个女子不盼着能得到夫君一心一意的爱重?只是大多数人为了‘贤惠’之名,不敢承认罢了。娘娘一向洒脱恣意,难道在这件事上,反倒不如我一个读书读傻了的深闺女子胆大么?”

这番话,她说得十分轻松随意,苏轻鸢却听得汗颜无地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,苦笑:“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。只可惜……唉,我总是不如你。你读书多,见识自然也比我多。”

程若水微笑摇头:“圣贤书上可不会教这个。我父亲只许我读四书五经、列女传、女诫、女则……可是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我只会觉得好笑。他们满嘴仁义道德,无非想让女人心甘情愿受他们摆布罢了!可是说到底,仁义道德也都是人定下的规矩,我也是人,为什么就不能破了他们定的规矩?”

苏轻鸢满心震撼,怔了许久才笑叹道:“若非身子不便,我这会儿简直想下床给你磕个头了。”

程若水抿嘴笑道:“那可不敢当。我心里虽然这样想,行动上毕竟还是一直在犹疑,不像娘娘您,不声不响地做了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出来——若非出于敬佩,我当初也未必肯那样痛快地答应进宫来帮这个忙。”

苏轻鸢被她一番话说得十分惭愧,一时竟有些无措。

她哪里有那样勇敢呢?时至今日,她一直都在犹豫、退缩、避让……她从未替自己争取过,即使心里再不舒服,也只敢用小打小闹的“吃醋”方式来表达……

与程若水相比,她实在显得有些可笑了!

感慨良久,苏轻鸢忍不住握住了程若水的手:“你说你与陆离有个交易,是什么交易?他许了你什么?”

程若水眉梢微挑,眼中神采飞扬:“两年之后,放我出宫。到时南越再无娴妃,也不会再有程家若水!”

苏轻鸢怔忡许久,忽然灵光一闪:“你要浪迹天涯去么?难道……”

程若水昂着头,一脸骄傲:“不错,我也有我的良人。我被选中入宫,算是完成了父亲的心愿,皇上也答应会善待父亲。作为女儿,我的孝道已经尽了,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住我。”

苏轻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心中忽然变得十分畅快,却不知是为了程若水,还是为了她自己。

闲谈了好一阵子,苏轻鸢终于想起了正事:“你今日是特地来向我解释这件事的么?”

程若水微笑摇头:“自然不是。我原本有正事要说,是娘娘您追着问这件事,害得我把正事给混忘了。”

“是这样吗?”苏轻鸢有些尴尬。

程若水淡淡地笑着,倒也没有嘲笑的意思。

苏轻鸢只得搔搔头皮,追问道:“你要说的‘正事’,是什么?”

程若水坐直了身子,笑道:“第一件事,自然是要先解释一下——昨晚我不识趣地请了皇上到永福宫去,实在是因为有要事禀报,绝无争宠之意。希望娘娘今日的病与此事无关,否则若水可就罪莫大焉了。”

苏轻鸢闻言越发尴尬,慌忙摆手:“自然无关!我只是看闲书耗了些心神……太医都说无妨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程若水微微一笑,眼睛里分明写着“我都懂”。

苏轻鸢尴尬地垂下头去,许久才问:“还有第二件事呢?”

程若水略一迟疑,笑容渐渐地淡了:“第二件事,昨夜我已对皇上说了一半,另一半我想对您说。”

苏轻鸢忙拉过枕头垫着,强撑身子坐了起来:“我怕是要打叠精神洗耳恭听了。只一半,就从半夜说到了天亮,这另外一半,只怕至少要从此刻说到天黑。”

程若水许久没有接话。

苏轻鸢细想了想,忽然脸红了。

刚刚还在极力假装不在意来着,怎么一转头就不打自招了呢?

好在程若水似乎并没有打算嘲笑她,只是停顿了片刻,随后便缓缓地摇了摇头:“不需要说那样久的。皇上也并未同我说到天亮,只是借永福宫的地道,去见了几个重要的朝臣而已。”

“是吗……”苏轻鸢的心里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似乎有些欢喜,一会儿却又觉得气恼,甚至还隐隐地有几分妒忌——他毕竟还是有那么多事情瞒着她,宁肯同程若水商量、宁肯借用永福宫的地道……

这样算起来,程若水也算是他的红颜知己吧?

一个秀外慧中、贤淑端雅的红颜知己!

苏轻鸢强压住胸中的闷气,挤出笑容:“既然这样,我就洗耳恭听了。”

程若水坐稳了身子,细细地叹了一口气:“事情还要从占卜术开始说起。近来天下诸事纷杂,山雨欲来。我所学有限,看不穿天下兴亡,只能占卜一人之命数,用以推算。谁知即使是这样,还是算出了一些骇人之事……”

“骇人?很可怕吗?”苏轻鸢紧张起来。

程若水抿了一下唇角,劝道:“娘娘先别慌,这一卦虽凶险,却并非没有生路。”

“你继续说吧。”苏轻鸢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。

程若水叹道:“这一卦是替皇上占的,很不好。我只能看出前途凶险,近期有刀兵之灾,更主夫妇分离、子孙离散……”

苏轻鸢紧紧揪住被角,有些无措。

程若水按住她的手,柔声抚慰:“卜卦测字,不可能万无一失的。皇上这一卦凶中藏吉、祸福相依,并非绝路。我同皇上说过之后,又细细算了一些旁的杂事,粗略地估摸了一下,总有几十种变数,其中不乏有柳暗花明之途。所以我想,有凶险、有刀兵,也未必就是坏事,说不定是命运给了您二人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呢!”

“可是,夫妇分离、子孙离散……这些也不是好事啊!”苏轻鸢的心中越来越乱。

程若水攥了攥她的手,面露微笑:“有散才有聚。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呢?”

苏轻鸢觉得,这样的安慰简直是隔靴搔痒,并不能让她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