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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居殿。

几个小太监捧了巾栉等物在门口等了许久,迟迟没有听到殿内的声音。

眼看上朝的时辰已经过了,众人不免聚成一堆,窃窃私语起来。

小路子在门外团团转了几千个圈子,终于还是大着胆子推门走了进去。

帐中,陆离安静地睡着,纹丝不动。

小路子不由得想起了上次他沉睡不醒的事,心下立刻慌了起来。

“皇上,皇上!”他掀开帐子,用力摇晃着陆离的手臂。

陆离没有醒。

小路子的脸色立时白了。

上次至少还有苏轻鸢做主,这一次宫里却是彻底没了能拿主意的人。

小路子在床边团团转了一会儿,又硬着头皮转了回去,伸出大拇指对准陆离的人中穴用力地按了下去。

“阿鸢——”陆离大叫一声,猛然惊醒了过来。

小路子大喜过望,“咚”地一声跪倒在地上,泣不成声。

“阿鸢,别走!”陆离跳下床,火急火燎地向外面奔去。

小路子忙站了起来:“皇上快醒醒,这是养居殿,娘娘她……”

陆离低下头,怔怔地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
小路子有些害怕——这个样子,该不会还是中邪了吧?

陆离俯下身,提着小路子的衣领将他揪了起来:“方才是你叫醒朕的?”

小路子忙道:“是。上朝的时辰已经过了……”

话未说完,陆离一脚踹了过去:“谁让你多事!”

“皇上,早朝……”小路子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屏风上,疼得冷汗直冒,他却还想努力把话说完。

陆离颓然跌坐在床上,许久才哑声道:“今日免朝。”

“可是皇上……”小路子还想说什么。

“没有‘可是’!”陆离随手将安枕的玉如意扔了出去。

小路子忙伸手要接,却没有接住,吓得他慌忙跪了下去。

陆离怒声斥道:“还不快滚!”

小路子终于心事重重地退了下去。

陆离重新躺回床上,看着月白洒金的帐顶,心里一阵空落。

他闭上眼睛,想要回到那个梦里去,却毫无睡意。

躺在床上辗转反侧,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,他终于不得不接受了现实——梦醒了,回不去了。

陆离疲惫地坐了起来,努力回想着梦中的每一个细节。

梦里的她,看得见摸得着,身子是热的、咬人是疼的……

那样真实,怎么会是梦呢?

可是细细想来,那些场景却又是那样荒诞不经,若不是梦,又如何解释?

这个太过真实的梦,要向他传达什么信息?

在梦里,陆离最初的判断是极为可怕的:苏轻鸢描述的那间屋子,不像是人间的地方,更何况那里还有她死去的母亲……

可是后来,他自己又努力地推翻了那个判断:也许是有人在故弄玄虚,也许那个“母亲”是假的!

毕竟,阿鸢已经被折磨得有些疯疯癫癫了,想骗过她显然并不难!

陆离越想越觉得后面的这个推断比较合理。

至于一个活人为什么会那样真实地出现在梦里,陆离并不愿意深思。

既然已经被迫从梦中醒过来了,他只能努力说服自己相信,她还活着。

活着,却正在遭受着令人难以想象的折磨……

想起梦中的所见所闻,陆离的心里紧紧地揪了起来,痛得无以复加。

小路子从门缝里蹭进来,小心翼翼地禀道:“段公子和程世子来了。”

陆离缓缓地抬起了头,许久才叹道:“先帮朕换一下衣裳。”

“啊?”小路子有些发愣。

衣裳还没穿呢,换什么?

随后他终于明白过来:陆离的意思是要把贴身穿着的寝衣换掉。

换衣裳的时候,小路子终于明白了陆离特意提及此事的原因。

“皇上,宫里的几位娘娘每日都在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您呢……您又何必委屈自己到这等地步!”小路子心下恻然,忍不住开言劝道。

陆离没有搭理他,换上了干净的中衣之后,便站了起来,让小太监帮他穿衣梳头。

段然闯进门来,在屏风外面便大笑道:“听说今日免朝了?这可是件新鲜事!你这会儿又拦着不许我们进门,莫非殿中藏了美人,‘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君王不早朝’了不成?”

等他转过屏风,陆离便抬起头来,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
段然拍手大叫起来:“哎哟哟,那么重的黑眼圈,看样子果然是彻夜未眠?谁家的美人儿那么有本事,为什么不请出来让我们瞧一瞧?”

“小路子,把这只聒噪的乌鸦捉了,拔了毛去炖汤。”陆离冷声开口。

段然缩了缩脖子,藏到了程昱的身后。

程昱规规矩矩地向陆离行了礼,沉声问:“皇上可是身上不适?”

“是心里不适。”陆离靠在椅背上,黯然叹道。

段然笑嘻嘻的,又凑了过来:“我还听说昨儿把良嫔娘娘打了?我说,你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吧?那么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儿,你怎么舍得下手?”

程昱眉心微蹙,也跟着道:“岳公子听说良嫔受了罚,很担心。你既然要拉拢岳家,为什么……”

“那贱婢犯了大忌,朕留着她的性命,已经是给了岳家脸面了。”陆离面色阴沉,显然不愿多谈。

小太监们退下去之后,段然立刻贴到了陆离的身旁:“你今儿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?早朝也不上,连小英子都不肯见……”

“我见到阿鸢了。”陆离推开窗看着廊下,低声叹道。

“她回来了?”程昱的眼睛立时亮了起来。

段然却瞪大了眼睛,露出惊恐的神色:“她托梦给你了?这么说她果真已经……”

程昱的脸色立时白了。

陆离阴沉着脸,抓起桌上的一只茶碗扔向段然:“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!”

段然敏捷地玩了一招“海底捞月”将茶碗接住,笑嘻嘻地放回了桌上:“没死?没死那更好啊!这会儿她在什么地方?我们好歹也为她奔忙了这么多天,总得让她见见我们吧?”

陆离苦涩地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她在哪儿,只知道她在受苦。”

“喂,你该不会真的只是做了个梦,然后把梦当真了吧?”段然夸张地大叫起来,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“你是傻子”四个字。

程昱却叹道:“就算是梦,见过也总比没见过的好——你如今打算怎么做?”

“找她。”陆离说得很简略。

段然拍着大腿大呼小叫:“不是一直在找嘛!这几天我们只差没把京城翻过来了!程呆子在外头还好说,我这里成天给你到处挖窟窿,我都快成了打洞的耗子了!”

陆离沉声道:“继续挖。若是实在找不到洞口,就随便找个地方挖下去——哪怕你要把养居殿炸了,我也不会拦你。”

“养居殿?为什么要炸养居殿?”段然有些不解。

陆离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脚下,许久才道:“我总疑心……她就在这里。”

“不会吧?”段然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陆离用力揉着眉心,苦恼不已。

最近这几天,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,苏轻鸢其实离他并不远。

他知道这个念头有些荒诞不经,但是……谁说得准呢?

段然“啪”地拍了一下手:“对啊,我怎么没想到!对方若是想折磨你,把她藏在离你很近的地方是最有趣的了!想想看,你为了找她,恨不得上天入地,千辛万苦地寻了她十年二十年,忽然有一天就在你寝殿的床底下找到了她的尸骨——那种失之交臂悔不当初的滋味,多刺激,多销魂!”

陆离神色复杂,没有驳他的话。

程昱若有所思:“这番推断不无道理,可是万一有误……”

陆离咬牙:“宫内要继续严查,宫外却也不能放松。尤其要留意近来新出现的杂耍卖艺之所,甚至秦楼楚馆……”

“秦楼楚馆?”段然的眼睛亮了,“那种地方应该让我去查啊,我熟!你让老程去管什么用?他见了那些姑娘们,连头都不敢抬,他能查出什么来啊?”

陆离白了他一眼,没有理会。

段然又拍着巴掌大叫起来:“你为什么忽然要查秦楼楚馆?该不会太后娘娘她……”

“你再这样信口开河,信不信朕把你卖到平康巷去做小倌!”陆离黑着脸怒道。

段然缩了缩脖子,躲回了程昱的身后,“嘿嘿”地笑了起来。

陆离走出门外,召集了养居殿所有的宫女和太监,命令他们仔仔细细地再把所有的房间和院落搜查一遍,并承诺损坏东西不予惩罚,发现密室暗道者直接加官进爵、封赏全族。

段然勾住程昱的肩膀,有些担忧地问:“宫女太监加官进爵、封赏全族?长离不会是要疯了吧?”

“若是换了我,我也会疯的。”程昱淡淡地道。

段然不屑地“嗤”了一声,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羡慕。

看到陆离在廊下站定了,段然便笑嘻嘻地凑了过去:“你要我替你找的道法高深的术士,明日中午便能进宫——不过,你到底准备做什么?该不会也要对谁施咒术吧?”

陆离站了一会儿,向小路子吩咐道:“叫人把小钟子带过来。”

***

苏轻鸢睡醒之后,茫然地呆坐了很久。

梦里发生的事情,她只记住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,可是那种真真切切的悲喜,她却牢牢地记在了心里。

枕边没有陆离,苏轻鸢的心里一阵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