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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然很快追到假山后面,拎了一个浑身是雪的宫女出来了。

念姑姑。

落霞和几个小太监都有些紧张,知道苏轻鸢不喜欢,只得压下担忧,小心地扶着她走出亭外。

这时,一个小太监忽然惊呼起来。

落霞正要呵斥,看见他指着的地方,立时脸色大变:“不好,快扶娘娘回去!”

小林子“嗖”地一下子蹲了下来:“娘娘,奴才背您过去!”

苏轻鸢来不及犹豫,落霞和淡月两个人已经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在了小林子的背上。

一行人飞快地撤出亭子,向外疾奔。

脚下,是冰冷的池水、散落的雪,以及碎成千片万片漂浮在水上的薄冰。

原来,这亭子是用九根极粗的原木在池中打了桩,建在池水之中的。亭子与岸边有一道曲折的竹桥相连,取的是清幽雅致的意境。

而此时,连那竹桥在内,整座亭子竟斜斜地向池中倒了下去!

亭子倒塌得极快,眨眼工夫已经陷下去一半了。至于那座与岸边相连的竹桥,更是早已看不见踪影,只有岸边浅水的地方,还能看到几截竹竿散落在冰面之上。

距离岸边还有两三丈远,小林子忽然一脚踩空,猛然倒了下去。

几个小太监慌忙扑过来救,不料却接二连三地踩空了,惊呼着跌下水去。

淡月拉住了苏轻鸢的手,却无法阻止小林子跌倒,眼看便要跟着几个人一起摔到水里去。

“快保护娘娘啊!”落霞头一次这样惊慌失措,扯着嗓子大叫起来。

岸边,段然猛地甩手丢开念姑姑,疾奔过来。

不料刚刚奔出两步,念姑姑忽然大笑一声,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腿。

这一瞬间,苏轻鸢已落了水。

侵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。棉衣浸了水,直往下面沉。

“娘娘!”淡月一不小心滑脱了手,急得直哭。

几个还能稳住的小太监忙追过来捞起苏轻鸢,蹚着水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向前走。

“疯婆子,你放开我!”段然在岸边急得都快哭了。

池中,几个小太监生怕再次踏空,只能用脚尖探路,慢慢地走着。有两个摔倒呛了水的更是只能被人扶着一点点往外挪。

“放开我,我能走。”苏轻鸢咬着牙向小太监喝道。

几个小太监却不敢放手。

这时,岸边的段然忽然觉得腿上一松,念姑姑竟然放开了他。

他微微一愣,尚未来得及反应,只听“噗通”一声,竟是念姑姑跳进了池水里,三步两步冲到了苏轻鸢的面前,伸出手来:“给我!”

几个小太监毫不迟疑,下意识地将苏轻鸢交到了她的手上。

苏轻鸢有心反对,却已无力开口。

这个念姑姑倒确实有些本事。在那么冷的水里,她竟像是走在平地上一样,眨眼工夫便把苏轻鸢带到了岸上。

这时,那亭子的檐角已经快要碰到水面了。

小太监和丫头们也陆续平安上了岸。这会儿谁也顾不得多说什么,只能拖着快要冻成冰块的身子,护着苏轻鸢奔回芳华宫。

回宫之后换了衣裳、烧水暖身子、请太医熬药……这一番忙乱,足足费了一个多时辰的工夫。

陆离匆匆赶过来的时候,苏轻鸢刚喝了药,正在炉边的软榻上躺着。

“你怎么样?”陆离的脸色比苏轻鸢的还要苍白。

苏轻鸢没有动。

她的心里还在想着一件事。

回来的路上,念姑姑背着她一路狂奔,嘴巴却一直没有闲下来:

“有身孕就该好好在屋里歇着,平白无故地跑到外头来做什么?”

“你有没有发现,你不是自己走进亭子的,而是旁人引着你进去的?”

“在亭子里的时候,是谁一直在跟你说话,害得你连亭子沉了都没注意到?”

“亭子下面有九根立柱,那竹桥下面更是足足打了几百根桩子,你相信它们会同时沉下去?”

“是谁想害你,你心里真的没有数?”

念姑姑问了一路,苏轻鸢就想了一路。

越想越心惊。

此时看到陆离,她只觉得心中发寒,比浸在池水之中的时候还要冷、还要怕。

念姑姑这个人,她不喜欢,当然也就不愿相信。

但是,那些问题已经在她的心里扎了根。

陆离问了几遍都没有得到回答,心下早已慌了。

这时,段然拿着一只小瓷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:“回来了回来了!怎么样还赶得及吧……咦,陆离?你怎么会在这里?你不是正跟你那位贵妃娘娘在望月楼你侬我侬海誓山盟吗……” “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陆离没工夫理会他的挑拨离间,劈手便把那瓷瓶抢了过来。

段然立刻揣起了手:“哦,那个啊?那是余太医给的,救命用的。”

“给谁救命?”陆离瞪着他。

“你儿子啊!”段然往炉子旁边一靠,眯起了眼睛。

“阿鸢……”陆离攥着那只瓷瓶,有些不知所措。

苏轻鸢终于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。

陆离将瓶塞打开,倒出里面仅有的一颗药丸:“阿鸢,是现在要吃吗?”

苏轻鸢伸手接了过来,怔怔地看着他。

落霞端了一碗姜汤进来,急道:“娘娘快先把药吃了,余太医那边还在想办法,您先别乱想……”

陆离大惊失色:“很危险吗?”

苏轻鸢把药丸攥在手里,闭上了眼睛:“陆离,如果……如果你现在说‘不用吃’,我就不折腾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陆离没听懂。

落霞冲过来,夺过她手中的药丸,硬给她塞进嘴里,又把那碗姜汤送到了她的手边:“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,娘娘,您先保住孩子再说啊!”

苏轻鸢接过碗,一口气喝干,又躺了下去。

段然“嘿嘿”地笑着站了起来:“下一副药余太医会自己送过来,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。太后娘娘,您要保重哦!”

“你站住!”陆离站了起来。

“喂,不关我的事!”段然下意识地往门口缩了缩。

陆离冲过去堵住了门口: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?”

“你瞧见映月池了没有?”段然反问。

陆离默然。

他自然是看见了的。

池上的亭子和竹桥已经没了踪影,只有几根竹竿和一些碎冰在水面上浮着。

那片水,像是一匹素绢上面烧破了一个大洞,丑陋而可怖,令人心颤。

段然揣着手叹道:“谁能想到好好的亭子忽然就沉了呢?太后娘娘身子还没好,又在冰水里面泡了那么久……”

陆离黑着脸,一拳砸在了他身后的门板上:“你当时既然在场,为什么不去救!”

“这个问题,你该去问问你的念姑姑!”段然昂着头道。

陆离拧紧了眉头。

落霞忙站起来,低声道:“念姑姑时常犯糊涂的,那也不是她的错。今日那亭子沉得蹊跷,若不是念姑姑跟段公子闹,我们只怕发现得还要晚。何况最后是念姑姑跳下池水把娘娘救了出来……”

陆离终于侧过身子,放段然走了。

苏轻鸢向落霞伸了伸手:“扶我到床上躺着吧。”

落霞正要答应,陆离已转身回来:“我抱你。”

苏轻鸢没有拒绝,只是一到他怀里便闭上了眼睛,不肯与他对视。

落霞见没了自己的事,便收拾了药碗要退下去。

苏轻鸢却抬起头来嘱咐道:“你们几个也记得多烧些热水暖一暖身子,多煮些姜汤喝。尤其是那几个落了水的更要好好照料,谁要是病了,一定不要撑着……”

陆离攥住了她的手:“你还替他们操心,不先看看你自己都成什么样了!”

苏轻鸢躺下去,把被子一兜,背转身去。

陆离在旁急得抓耳挠腮。

苏轻鸢却也睡不着,睁着眼睛盯着床上的雕花,怔怔地出神。

明明已经用热水泡了那么久,这屋子也多烧了几个炭盆,可她仍然觉得冷。

太医说,这一次受寒加上受惊,恐怕有些不好。

听到那句话的时候,苏轻鸢忽然有些心灰意冷。

忽然就不想坚持了。

既然有那么多人惦记着,既然有那么多人费尽了心思想要这孩子的命,她倒不如放弃了,大家省心。

这个念头生了根,便再也抛不掉。

想想再过几日,宫里又添些莺莺燕燕,麻烦只会更多。她大着肚子,能瞒多久?

生下来以后,这孩子的身世又能瞒多久?

即使孩子能侥幸长大,它又该如何面对自己那不堪的身份?

这样想下去,越想越觉得无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