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 】,

回宫之后,陆离直接跟着苏轻鸢进了芳华宫。

在门外是“儿臣”、“母后”,一派母慈子孝其乐融融;一关上大门,陆离立刻把苏轻鸢抱了起来:“我忍一路了——你的脸色很难看,是出什么事了?还是身子不舒服?”

苏轻鸢抓住他的衣襟,蜷缩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:“没有不舒服……陆离,我们回房说。”

陆离二话不说,抱着苏轻鸢快步奔进内殿,小心地将她放在了床上:“苏翊为难你了?”

苏轻鸢木然地摇了摇头,依旧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。

“阿鸢!”陆离急得汗都出来了。

苏轻鸢定定地看着他:“父亲打算在百日除孝的那天杀了我,对外宣称我是被你逼奸,不堪受辱才自尽的……腹中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据。”

“别怕,你还有我。我不会让他得逞的。”陆离小心地搂着她,柔声安抚。

苏轻鸢急得一下子坐了起来:“你有没有听明白我的话!他要把事情闹大、把罪名全部推到你的头上!‘逼奸嫡母致死’那么大的罪名,你担得起来吗?”

“阿鸢,别急。”陆离拿过帕子替她擦了擦眼角,笑了。

苏轻鸢抓住陆离的衣襟扯了一下,靠在了他的胸前。

陆离安抚地拍着她的背,笑道:“别怕。我不会让你死,也不会让他把事情捅出去。苏翊有手段,我也不傻,不会坐以待毙的。”

“你真有办法?”苏轻鸢仰起头来,狐疑地看着他。

陆离发出一声轻笑:“你不信我?”

苏轻鸢摇了摇头,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的是“信”还是“不信”。

陆离像哄小娃娃一样轻柔地在她的背上拍着,语气温柔:“我会尽我所能,保你和孩子平安。”

他这句话说得似乎很真诚,苏轻鸢却总觉得有些不放心。

这芳华宫中除了疏星淡月,余下的人当真都是陆离的心腹吗?若是如此,她有身孕的消息如何会传到父亲耳中去的?

她原本疑心是苏青鸾说的,细想想却又不对——二哥言下之意,她有孕的消息并不确切,所以告密的那个人,所知的内幕应当也有限。

这样算起来,芳华宫、养居殿、太医院这三处之中,必定有人出现了问题!

若是有人在暗处下手,陆离当真能护她周全吗?

一旦她死了,再不能开口,事情再如何发展也就由不得她了!

苏轻鸢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,只得揪着陆离的衣角,仰头问道:“你说你有手段对付他,是有他的把柄在手吗?”

陆离缓缓地摇了摇头:“苏翊一向谨慎小心,把柄几乎没有。”

苏轻鸢坐直了身子:“我倒是知道一个——先帝的薛皇后之死,好像与他有关系!青鸾身边的小宫女红儿应该知道一些……”

“阿鸢,没用的。”陆离失笑。

苏轻鸢顿了一下,神色黯淡下来:“确实……没有证据,知道又有什么用!”

陆离苦笑道:“就算有证据也没用。苏翊是武将,他手里的铁甲将士,才是我最忌惮的东西。”

苏轻鸢立时泄了气。

陆离是皇帝,要想给人定个罪名并不难。可是苏家在南越朝堂上屹立了数百年,树大根深,麾下将士又悍勇无比,与这样的对手过招谈何容易!

闷闷地想了很久之后,苏轻鸢推开陆离,定定地迎上了他的目光:“陆离。”

后者静静地看着她,神色淡然,目光温和。

苏轻鸢咬了咬牙,正色道:“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咱们就先招了吧。我自己去跟天下人说,是我自愿跟你好的!就像你上次说的那样,大不了不当这个皇帝了……”

“上次你明明不答应的。”陆离微笑地看着她,语气中有几分调侃的意味。

苏轻鸢瞪了他一眼:“上次还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!”

“确实如此,”陆离苦笑,“这一次,苏翊有备而来,铁了心要置你我于死地,境况确实比上次险得多。”

苏轻鸢想起在暖阁之外听到的那些话,便觉得不寒而栗。

却听陆离继续道:“但是这一次,该轮到我不答应了!阿鸢,苏翊既然决意出手,我便已经没有了退路。而且——这一仗我若是不战而逃,以后还凭什么做苏翊的对手、凭什么向他讨还十五年前的旧债?”

苏轻鸢闷头想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法子可想。

父亲不会收手,陆离不甘放弃。这一战,在所难免。

“阿鸢,你该对我多一点信心。”陆离笑着揉了揉苏轻鸢的头发。

苏轻鸢勉强回赠他一个微笑,“信心”这种东西,却是半点儿也没有长出来的。

“不说这个了,”陆离笑着转移了话题,“你母亲的事,问出什么来了吗?”

苏轻鸢摇头苦笑:“父亲说她在我刚刚满月的时候就死了。可是我依然不信。”

陆离皱了皱眉头,许久才安慰道:“解决了眼下的事情之后,我再帮你细查一下。”

“一点小事,不值得记在心上——你快去忙你的吧。”苏轻鸢勉强笑了笑,脱掉鞋子钻进了被窝里。

陆离略一沉吟,笑着替她掖了掖被角:“你好好歇着,什么都不要想——苏翊的事交给我,你只管吃好睡好、保护好咱们的孩子就可以了。”

苏轻鸢很乖巧地闭上了眼睛。

陆离走出门去,小路子立刻迎了上来:“皇上,太医院那边已经清理干净了。”

陆离点点头,沉声问:“崇政使和大司马进宫了没有?”

小路子忙道:“已经来了,正在养居殿候驾。”

陆离回头向殿中看了一眼,小路子立刻又补充道:“芳华宫这里一直有人盯着呢,皇上放心就是。”

殿中,苏轻鸢向落霞招了招手,拉着她坐在床沿上,涩声问:“你跟我说实话,如果我父亲发难,陆离能应付得过来吗?”

“皇上一定有法子的,娘娘只管安心养胎就是了。”落霞谦恭地笑着,柔声劝慰。

苏轻鸢靠着枕头撑起身子,换了一种问法:“陆离手边忠心护主的将士有多少?朝中武将之中有谁是忠心不二、并且能在出事之后及时赶过来救驾的?”

落霞的脸色越来越为难:“朝中的事,奴婢们哪里能知道呢?皇上既然说有办法,那就一定是有办法的,娘娘您……”

苏轻鸢抬手止住她的话,苦笑道:“你不说我也知道——宫城禁军至多有七八万,其中还有很多是出身纨绔的富家子弟,真正能打仗的不超过五万之数;兵部能调用的其他将士加起来也不过两三万;崇政院、十二卫……这些人到底有几分忠心,谁也不知道;朝中忠心耿耿的武将自然是不少的,可是大多数将士都驻扎在边关,真正在京城或者京郊附近的实在有限……一旦出事,到底能有多少人顶用呢?”

“苏将军的铁甲将士也是食君之禄的,应当不会做出悖逆之事来,娘娘就不要多想了。”落霞小心地笑道。

苏轻鸢眉头深锁:“父亲若肯起兵作乱倒还好,我只怕他把我和陆离的事闹出去,再添油加醋地制造一些谣言……朝中那些文臣是最看重人伦道德的,到时候父亲提出改立钧儿为帝,只怕会一呼百应!陆离大仇未报,必定不甘心,一场大乱在所难免……”

“娘娘,您就别胡思乱想了!”落霞急得都快哭出来了。

苏轻鸢叹了口气,摆摆手叫她下去。

落霞有些不放心,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劝,只得退到屏风那里站着了。

苏轻鸢看落霞的脸色就知道,在这件事上,陆离确实一点把握都没有。

想来也是。他若是有把握,又怎么会不对她细讲,任由她在这里胡思乱想呢?

他手中或许会有底牌,比如禁军、比如某几个忠心耿耿的朝臣……但父亲的那一计实在太毒,只怕根本不容陆离撑到兵戈相见的那一刻!

南越皇朝以孝治天下啊!“皇太后”这个身份,同“太上皇”一样,是凌驾于皇帝之上的,就连皇帝在她面前也要自称“儿臣”!她若是死了,还是因为那样的缘故“自尽”的,陆离这个“儿臣”哪里还有活路?到时候恐怕不只是被迫退位那样简单了!

苏轻鸢思来想去,解决的办法只有一种。

在父亲下手之前,她应该把所谓的“证据”彻底销毁。只有那样,才能万无一失、永绝后患。

陆离必然也想到了那种办法,只是他不肯说罢了。

苏轻鸢不停地用手摩挲着自己的小腹,心里木木的,并没有觉得十分痛苦。

那个位置依旧平坦,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。它还小,不会动,她从来没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。就连前些日子让她很苦恼的孕吐症状,近几日也渐渐地没有了。

她自信可以说服自己,假装它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不能再等了!就连昭阳宫后面一个深居简出的疯癫老宫女都知道她怀着“孽种”,她还能瞒到几时?

再拖延下去于事无补,只会让局面更加难以收拾罢了!

苏轻鸢慢慢地坐了起来,向落霞笑道:“我没事,你下去歇着吧。”

“奴婢在这里陪着娘娘。”落霞显然并不放心。

苏轻鸢白了她一眼:“你该不会是怕我想不开吧?我有多怕死你是知道的,这么小心做什么?与其在这儿呆站着,不如替我泡壶好茶去!”

落霞忙笑问:“娘娘要喝茶?奴婢幼时跟一位师傅学过水丹青,今日斗胆请娘娘品鉴一番,好不好?”

苏轻鸢想了想,摇头道:“水丹青太费工夫,你就替我泡一壶铁观音来就好。你的茶艺,我更愿意留到咱们平安无事的时候再欣赏。像此刻这般心神不宁,岂不是糟蹋了这等雅事?”

落霞听她言下之意,料想她此刻心中应该松快了几分,便依言下去泡了一壶铁观音过来,随后心事重重地退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