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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更时分,疏星、淡月二人依然没有到殿中来伺候。

苏轻鸢叫来落霞,笑问:“那两个还在舂米?”

落霞笑道:“娘娘的吩咐,她们自然不敢不做。疏星姑娘说,两个人再加把劲,三更之前应当可以做完的。”

“从中午一直到现在,她们都没有出去?”苏轻鸢漫不经心地问。

“哪里顾得上出去?两个人生怕差事做不完,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呢!”落霞想起那两人忙得满头大汗的样子,不禁觉得有趣。

苏轻鸢靠在床边沉吟许久,笑道:“你叫人过去说一声,今儿先饶过她们了!明日也没什么大事,叫她们两个先歇着,不必过来伺候。”

落霞答应了,又笑问道:“果真不给淡月姑娘吃饭么?”

苏轻鸢嗤笑一声:“淡月那丫头岂是个肯饿着自己的?你真信她没吃饭呐?”

“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娘娘!”落霞失笑。

苏轻鸢指指桌上的几碟点心:“她们两个也算辛苦了,叫人顺便把这个赏了她们去吧。”

落霞吩咐个小宫女去了,自己仍然在苏轻鸢的身旁站着:“娘娘是不是还有话要吩咐?”

苏轻鸢回过头来,诧异地看着她:“你怎知道?”

“娘娘的心事,都在脸上写着呢!”落霞笑得很小心。

苏轻鸢闭目想了许久,叹道:“也罢,事到如今,也不怕你笑话了。今后你替我留意一下疏星,若是看见她无故出门,记得告诉我一声。”

落霞一惊,脸色微变:“娘娘疑心疏星姑娘勾结外人?既如此,要不要叫人悄悄跟着,看她去见了谁?”

苏轻鸢摇头苦笑:“暂时不必,你只多留个心眼就是了——陆离今晚在哪里?延禧宫?”

落霞笑道:“没去延禧宫,说是早已在养居殿歇下了。”

“延禧宫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?”苏轻鸢随口问道。

落霞摇了摇头:“淑妃娘娘进宫以来一直安分守己,并没有什么动静传出来——对了,昨日淑妃路过掖庭宫时,从里头带了一个小宫女出来,就是不久前到咱们这里传谣作乱的那个红儿。淑妃原本打算亲自跟娘娘说的,只因没找到开口的机会,便叫底下人告诉了奴婢。”

“红儿?”苏轻鸢想了好一会儿,终于记起了那个丫头的来历。

好一个有手段的小丫头,好一个人美心善的淑妃娘娘啊!

“娘娘,夜深了。”落霞吹灭了一盏纱灯,小心翼翼地道。

苏轻鸢站起身来,抻了抻懒腰:“今晚不睡了。你陪我聊天?或者再叫几个人过来,咱们掷骰子赌钱玩?”

落霞慌忙摇头:“娘娘,这可使不得!您是有身子的人,太医一直嘱咐您好好好歇着的……再说,皇上若是知道了,一定会心疼的!”

“可是,我睡不着啊。”苏轻鸢走到屏风前,顺手撩起珠帘,把那一串串冰凉的珠子抓在手里把玩着。

落霞跟了过来,苦口婆心地劝着:“皇上必定是因为太累了才会在养居殿歇下的,娘娘何必如此多心?您跟皇上……这条路注定不好走,您更该放宽胸怀,好好保重身体才对!”

“陪我去养居殿。”苏轻鸢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

落霞愣了一下,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去找了一件披风出来,帮苏轻鸢披在了身上。

养居殿。苏轻鸢已是第二次来了。

这一次,门口的小太监们虽然对她的到来十分意外,却再也不敢像上次那样怠慢。苏轻鸢只在台阶下站了一站,立时就有人忙不迭地把她请了进去。

苏轻鸢扶着落霞的手,慢慢地走着。

报信的小太监早已在前头进去了,殿中却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来。

苏轻鸢的脚下越走越慢,心里也越来越慌。

她渐渐地有些害怕了。

这一阵子,陆离待她是不错的。照理说,听见她来了,他应当不会没有反应才对。

此刻,他到底是不愿意见她,还是顾不得见她?

“落霞,我是不是不该来?”站在台阶下面的时候,她站定脚步,不敢再往前走了。

这个地方,曾经是她的噩梦。

她很害怕今日的贸然造访,会成为她的另外一场劫难。

落霞低下头,恭恭敬敬地道:“娘娘若是有话对皇上说,就没有什么不该来的。”

苏轻鸢在阶下站了许久,神色黯淡地低下了头:“咱们回去吧。”

落霞扶着她的手转过身:“回去也好——娘娘小心脚下。”

苏轻鸢走出两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几扇门依然紧闭着。

苏轻鸢叹了一口气,自言自语地道:“该回去了。”

她的膝盖似乎僵住了,双脚也好像长在了地上,心里明明想走,却怎么也迈不动步。

走了这么多年的路,此时此刻她却忽然发现,自己连走路都不会了。

可是,她必须要走的啊。

陆离今日并不想见她,她找到养居殿来算什么?故意给他添堵吗?

吃过那么多亏了,还是沉不住气!

苏轻鸢一面在心里暗骂自己,一面咬紧牙关,拼尽力气向外走去。

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门响,接着是陆离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阿鸢!”

似悲似喜,似怒似嗔。

苏轻鸢立时僵住了。

陆离沿着台阶快步奔了下来,一把抓住苏轻鸢的手臂,将她拉进怀里:“既然来了,为什么不进来?”

苏轻鸢揪住他的衣角,闷声不语。

陆离叹了一口气,弯腰将她抱了起来,缓步走回殿中。

“阿鸢。”二人相拥着躺在那张宽大的八柱龙床上,还是陆离先开了口。

苏轻鸢往前拱了拱身子,把自己塞进他的臂弯里,紧紧抱住他的腰,依旧不肯说话。

陆离只得拥着她,闷声解释:“段然刚走没多久,我以为你睡下了,怕扰了你休息,就没有过去——夜里风冷,你不该出来的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苏轻鸢咕哝了一声,带着重重的鼻音。

陆离叹了一口气。

苏轻鸢支起半边身子,定定地看着他:“今晚我若不来,明天你去不去找我?”

“我……当然去。”陆离扶着她的肩,没什么底气地答道。

苏轻鸢撇了撇嘴,嗤笑一声:“陆离,你长出息了,学会说谎了!”

陆离的嘴角抽了抽。

苏轻鸢伸手点点他的眉心,闷闷地道:“说谎都说得那么敷衍!你以为我不知道!你现在根本不想见我,是不是!”

陆离避开她的目光,沉默许久才叹道:“阿鸢,我心里有些闷——不是因为你。”

苏轻鸢向前探了探身子,顺势倒在他的胸膛上:“我懂。你明知道我在担心你……要不是心里实在闷得受不住,你不会不到芳华宫去找我的。”

“对不住,阿鸢。”陆离紧紧地拥住她,吻着她的鬓角。

苏轻鸢慢慢地解开他的衣裳,微凉的小手在他胸膛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圈,瓮声瓮气地道:“今天上午,你走得那样匆忙,什么都不愿意向我解释,我就知道有事。可笑我竟是今日问了落霞,才知道十五年前宫里发生过一场大火——你一直疑心那场大火并非天灾,是不是?”

陆离拔下她的发簪,看着那一头青丝披散下来,没有说话。

苏轻鸢吸了吸鼻子,继续道:“我想了一整天、等了一整天……你一直没有回来找我,我就渐渐地明白了……我不知道先帝在那场灾难中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,可是我猜,如今还活着的人里头,我父亲多多少少地会掺和进去一点。你或许早有这个猜测、又或者是今日得到的线索指向了我的父亲……不管怎么说,你现在的样子,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了——我父亲,与当年那场灾祸脱不了关系,是不是?”

“阿鸢,这件事与你无关,不要想了。”陆离用指尖挑起她的一缕发丝,漫不经心地把玩着。

苏轻鸢抬了抬头,向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:“当然与我没有关系——若是有关系,你此刻只怕也不肯抱着我了。”

“我叫小路子送你回去吧。”陆离低声叹道。

苏轻鸢摇了摇头:“我不走。”

“阿鸢,我想静一静。”陆离安抚地在她额头印下一吻,低声道。

苏轻鸢忽地坐了起来:“如果我偏不走呢?你准备叫人把我绑了丢出去吗?”

“别闹。”陆离眉头紧锁着,显然没有心思同她吵嚷。

苏轻鸢嘴角一扁,眼圈立刻红了: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?我是今日才知道十五年前那场火灾的、也是直到今日才听说你是昭帝爷的儿子……就算那把火是我父亲放的,又跟我有什么关系?你凭什么把气出在我的身上!”

“阿鸢,我何曾说过要把气出在你的身上?”陆离被她嚷得头昏脑涨。

苏轻鸢咬住下唇,狠狠地吸了吸鼻子:“你自然不会这么想,可是你正打算这么做!你今日把我撵走了,以后就再也不会来看我了!你心里也许会想我,但是每次想起来的时候,你都会对你自己说‘那是杀父仇人的女儿,不应该去见她’……久而久之,你想起我的时候会越来越少,最终一定会把我忘个干干净净!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错,可是你现在已经打算牺牲掉我了!”

陆离跟着坐起来,抱住她:“阿鸢,我不会!我向你保证,不会冷落你、更不会忘掉你……现在你让我静一静,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