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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钧儿怎么了?!”苏轻鸢心中一慌,立刻推开陆离,坐起身来。

淡月看见陆离也在,本来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。

陆离缓缓地坐直了身子,脸色有些阴沉:“你主子在问你话,你犹豫什么!”

淡月翻了个白眼,硬邦邦地道:“也没什么大事,不过是被静敏郡主打了两个耳光罢了!既然皇上要过问这件事,看来小王爷这两记耳光又要白挨了!”

苏轻鸢急得站了起来:“钧儿挨了打?到底是怎么回事?静敏郡主虽说性子直爽了些,却也不是不讲理的人,是不是钧儿招惹她了?”

淡月抬起头向苏轻鸢瞪了一眼,委屈的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:“小王爷一直很乖的,怎么会主动去招惹旁人?如今他受了欺负,你不说帮他出气,反倒先替旁人说话!亏你还是小王爷的母后呢……”

苏轻鸢略一迟疑,咬牙道:“跟我去看看!”

淡月立刻走过来扶着她,急冲冲地便要出门。

陆离在后面无奈地追了出来:“阿鸢,你把朕忘记了?”

苏轻鸢脚下顿了一顿,缓缓地回过了头:“静敏郡主也是小孩子脾气,这点儿小事,想来不过是小孩子们打架罢了,哪里敢劳动皇上出面呢?钧儿若有错,我定然不会偏袒他,皇上放心就是。”

陆离快步走过来,一脸委屈地牵起了苏轻鸢的手:“刚才还好好的,这又是怎么了?静敏欺负了钧儿,朕却是无辜的,你为何要把气撒在朕的身上?”

“你知道!”苏轻鸢恨恨地瞪了他一眼。

陆离忽然省悟,不由失笑:“原来是醋坛子翻了!”

苏轻鸢用力甩开他的手,抬腿便走。

陆离亦步亦趋地跟着,边走边笑:“今日朕和你一起去断断这场官司,你亲眼看看朕会不会偏私,如何?”

苏轻鸢依然神色冷淡:“皇上言重了。小孩子的事,不过玩闹而已。若是正经当一桩官司来断,可要笑死人了!” 陆离摇摇头,笑容淡了几分:“钧儿还小也就罢了,静敏可不小了!堂堂郡主欺负一个孩子,实在太不像话!”

苏轻鸢搭着淡月的手,一边慢慢地走着,一边冷笑道:“静敏郡主小不小,她的‘皇帝哥哥’最清楚了,我们外人可不知道!”

这句话……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对劲?

陆离忽然觉得有点儿尴尬了。

二人乘了步辇赶到御书房外,果见陆钧诺趴在段然的怀里,哭得正厉害。

静敏郡主坐在石桌上,一脸怒气:“哭,哭什么哭!我偏不信,你还能把你那个死了的娘哭出来给你撑腰不成?”

“静敏!”陆离沉下脸来,尚未下辇已呵斥出声。

静敏郡主愣了一下,慌忙跳了起来,换上一脸笑容:“皇帝哥哥!”

苏轻鸢下了辇,快步走到段然面前,伸手将陆钧诺接了过来。

那小家伙的脸上果然多了两道明显的巴掌印,虽然不甚严重,却有两处划破了皮,衬着白嫩的小脸,格外惹人心疼。

“母后,钧儿疼……”到了苏轻鸢的怀里,小家伙哭得更厉害了。

陆离走过来看了看陆钧诺的伤,脸色不免更加难看了几分:“静敏,这么小的孩子,你也下得去手?”

“这不能怪我!是他先弄脏了我的衣裳!”静敏郡主挺起胸膛,理直气壮地道。

苏轻鸢转头看了一眼,果见静敏郡主的裙摆上面有一大片墨汁,连鞋子都染脏了,黑乎乎的甚是难看。

静敏郡主跺了跺脚,怒冲冲地道:“我这衣裳可是蜀锦,前几天刚刚做好了,今日特地穿进宫来给皇帝哥哥看的,谁知一转眼就被这小鬼糟蹋成这样!皇帝哥哥,你可得替静敏做主才行!”

苏轻鸢抱着陆钧诺走近了几步,正要细问,谁知怀里的小家伙忽然转过身来,抡起小拳头便砸在了静敏郡主的肩膀上。

苏轻鸢怕静敏再发怒把事情闹大,忙抱着陆钧诺往后退开两步。

谁知退得急了,没提防脚下正是花池的石沿,这一下子绊住了脚尖,她竟不由自主地向前摔了出去。

“阿鸢!”陆离脸色大变,本能地甩开静敏郡主,飞扑过来险险接住了苏轻鸢即将摔在地上的身子。

陆钧诺吃了这一吓,“哇——”地一声开始了新一轮的噪音轰炸。

苏轻鸢闭上眼睛定了定神,许久才涩声道:“我没事……快放开我。”

陆离抬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痕,咬牙斥道:“这还算没事?闪着孩子怎么办!”

“虚惊一场而已,快放开我!”苏轻鸢急了。

陆离终于醒过神来,慌忙放手。

直到这时,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已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
御书房的前殿是皇帝和心腹重臣议事之所,平时也常有官员来此交换公文、商讨国事。此前听见陆离和苏轻鸢过来,群臣忙从殿中赶出来相迎,不早不迟正巧撞见了这一幕。

御书房前鸦雀无声,人人面露惊骇之色。

苏轻鸢一边安抚着陆钧诺,一边竭尽全力挤出一个平淡的微笑:“钧儿这孩子鬼灵精着呢,一见哀家站立不稳,他早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哀家的脖子!你怕闪着他?你怎不先担心有否闪着哀家的腰呢?”

她的神情语气还算轻松自如,非但陆离闻言松了一口气,就连旁边的段然也悄悄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汗,暗道一声“好险”。

只是,刚才擦泪的动作,是无论如何都圆不过去的了,苏轻鸢也只得暂时忽略掉这一点。

这时,静敏郡主又“呜呜”地哭了起来。

原来,陆离刚才情急之下用力过猛,竟将她甩到了旁边的石桌上,重重地撞了一下腰。

一大一小两个人齐哭,自是热闹非凡。

陆离看着苏轻鸢微微发白的脸色,心中不免又焦躁起来。

“都住口,不许哭!”他厉声喝道。

陆钧诺在苏轻鸢的安抚下很艰难地忍住了哭声,静敏郡主的一肚子委屈却还没有发泄出来,依旧“呜呜”地哭个不住。 苏轻鸢听得心烦,便抱紧了陆钧诺,向陆离沉声道:“钧儿似乎有些吓着了。哀家先带他回去;郡主这儿,皇帝好好安抚一下吧。”

陆离尚未答话,静敏郡主已扑了过来:“不许走!”

苏轻鸢拧紧了眉头:“郡主心疼这件衣裳,只管向你皇帝哥哥再讨一件好的就是。当着这么多人呢,你揪着一个孩子不放,把郡主的体面置于何地?”

静敏郡主不依不饶:“我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,这小鬼头弄脏了我的衣裳就该他赔!他还骂我了,我要他当面给我磕头赔罪!”

陆离冷哼一声,走过来挡在了苏轻鸢的前面:“静敏,你是不是需要先解释一下:你一个女孩子家,跑到御书房来做什么?”

静敏郡主跺了跺脚,理直气壮地道:“我是来找你的嘛!没找着你,我就想顺道过去看看那小鬼头念书的,谁知他非但不领情,还用墨汁泼我!我生气打他两下怎么了!”

陆离沉下脸来,厉声道:“御书房是外臣议事之所,你本就不该来;钧儿的身份是亲王,而你只是郡主,你打他算是以下犯上;你先是言语之间辱及先帝妃嫔、后又当面对太后不敬,实在太不成话!静敏,朕素日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!”

静敏郡主受了这几句训斥,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,忽然又“呜呜”地哭了起来。

陆离冷声道:“你这便回府反省去吧,今后无诏不许再进宫来了!”

说罢,他从苏轻鸢的怀中把陆钧诺接了过来,转身要走。

静敏郡主却又拦在了前面:“皇帝哥哥,我不服!分明是这个小鬼头先用墨汁泼我,你对他连一个字的斥责都没有,这般偏心如何服众!”

陆钧诺在陆离的怀中本来已经吓得大气也不敢喘,这时候却忽然抬起头来,怒冲冲地嚷道:“我偏要泼你!谁让你乱说话!你这么凶,皇兄才不会娶你!”

“你在钧儿面前说什么了?”陆离面色不善。

静敏郡主昂着头道:“我只是说等我入了宫,他就该叫我‘皇嫂’啊!难道我说错了吗!”

她的声音清亮,嗓门挺大,陆钧诺却也不甘示弱,挺直了胸膛高声叫道:“皇兄才不会娶你!皇兄说过只想要母后的!现在母后已经有了小……”

“钧儿!”陆离重重地在那小子的背上拍了一把,止住了他后面的话。

苏轻鸢只觉耳中“嗡”地一响,眼前模糊了一下,身子也险些站立不稳。

“太后?!”段然不敢过来扶,只好在一旁低声唤她。

苏轻鸢定了定神,稳住身形。

视线渐渐清晰起来,她看到几个朝臣正诧异地盯着她和陆离,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。

人群之中有几张熟悉的面孔,比如薛厉、户部尚书、礼部侍郎。定国公父子二人远远地站在人后,程昱似乎想走过来,却被他父亲攥住了手腕。

片刻之后,苏轻鸢挤出一个十分无奈的笑容,抬手弹了弹陆钧诺的小脑瓜:“这傻小子,又搞错辈分了!糊涂成这样,今儿挨这两记耳光也不冤!”

“母后……”陆钧诺吓坏了,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。

苏轻鸢向陆离笑道:“钧儿本来怕你,你偏还吓他!还是我抱着他吧,可别待会儿给我们钧儿吓尿了裤子,弄脏了他皇兄的龙袍!”

陆离迟疑着,把陆钧诺递还给她,低声道:“圆不过去就认了吧——大不了,我不做这个皇帝就是了!”

苏轻鸢朝他微微一笑,又低头教训陆钧诺道:“跟你说过多少遍了,‘母后’只有一个!你皇兄娶的皇后跟你平辈,要叫‘皇嫂’!再记不住,回头可要打你屁股了!”

段然在旁边抚掌大笑起来:“太后娘娘,微臣一向跟您说这小王爷有点傻,您如今可信了吧?”

苏轻鸢狠狠地白了他一眼:“哀家的儿子傻不傻,还轮不到你来评判!再说了——他若是再聪明一些,早把你这个做师傅的比下去了,那时你羞不羞?”

她从容不迫的姿态,让此处的气氛缓和了不少,群臣的脸色也渐渐地好看了几分。

苏轻鸢又向静敏郡主笑道:“好了,快要做皇妃的人了,跟自己未来的小叔子打架,你也不怕人笑话!不就是一件衣裳嘛,内廷司刚进了一批贡缎,回头我挑几件好的给你送过去,算是替钧儿向你赔罪了,成不成?”

静敏郡主嘟着嘴,抬头瞪了她一眼,没有答话。

苏轻鸢瞅了陆离一眼,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:“哀家算是看明白了!郡主怕不是要向钧儿讨说法,而是盼着皇帝替你撑腰吧?你瞧,哀家又多事了,竟抢了皇帝的功劳!皇帝啊,你还不赶紧好好哄哄这个小冤家,难道当真要看着她跟我的钧儿结怨吗?”

“皇帝哥哥!”静敏郡主趁势凑过来,抱住了陆离的手臂。

苏轻鸢低头摸了摸陆钧诺的小脸,笑道:“傻钧儿,咱们可得早些回去上药了!为了你们两个小孩子的事,耽误了朝中这些股肱之臣办公事,回头你皇兄还不知要生多少闷气呢!”

说罢,她也不跟陆离打招呼,径直转身上辇,吩咐回芳华宫去。

陆离被静敏郡主拉着不得脱身,心里不由得紧紧揪了起来。

将到芳华宫时,步辇却被人拦下了。

“程世子,有事?”苏轻鸢低下头,向来人递过一个警告的眼神。

程昱恭恭敬敬地行了礼,垂首道:“日前家父听闻太后凤体微恙,十分惦念,特着微臣前来问安。家父言道,‘先帝子嗣稀薄,唯有定安王一点骨血,必当珍之重之。太后抚育王爷,劳苦功高,更该珍重凤体。若有微恙在身,还请尽快医治,务必除根才是。’”

苏轻鸢皱眉听他说完,许久才道:“有劳国公爷挂念,世子代我谢过吧。”

程昱行了个礼,从步辇旁边让了过去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步辇走过去之后,苏轻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程昱仍然在原地站着,见她回头却立刻转过身去,走了。

苏轻鸢一路安抚着陆钧诺,心里乱糟糟的,也顾不上多想什么。

回到芳华宫之后,落霞去叫人传太医,淡月却把一个纸包递到了苏轻鸢的手里:“这是刚才程世子塞给我的。”

苏轻鸢呆了一下,终于明白了定国公的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