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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居殿。

陆离在殿中坐着,面前的桌案上堆了几大摞奏折,看得他直皱眉头。

段然从门缝里挤了进来,“嘿嘿”地笑了两声:“听说,你找我?”

陆离合上奏折,抬起了头:“这么多天没进宫,查出什么来了?”

段然偷偷地松了一口气,语气立刻轻松起来:“我说,你不要颠倒黑白好不好?哪是我自己不肯进宫?分明是你把我的腰牌收走了,我进不了宫才对!”

“回答朕的问题!”陆离横了他一眼。

段然呲了呲牙,笑嘻嘻地道:“岭南那边的捷报传回来了。不出所料,暴乱很快就平了。问题是,有两个郡据说是不服教化、不知悔改,最后全郡百姓被铁甲军屠戮殆尽——岭南虽说地处荒僻,却有奇珍异宝无数,这一次老狐狸的口袋里怕是又添了不少好东西,咱们要不要想法子讹他一点出来?”

“你知道,朕问的不是岭南的事。”陆离冷冷地道。

段然呆了一呆,瞪大了眼睛:“不是吧?我说长离,你如今可是皇帝耶,岭南暴乱那么大的事你都不关心?两郡百姓被老狐狸的手下给杀了个干干净净你都不生气?老狐狸有可能拿着搜刮来的金银财宝招兵买马颠覆你的江山,你也不害怕?你让我盯着老狐狸,却又不问岭南的事,难不成你想问问老狐狸今晚吃的什么菜、喝的什么酒、在哪个小妾的屋里睡的觉?”

陆离攥紧了案头的纸镇,沉声道:“不要考验朕的耐心。”

段然讨了个没趣,又有些不甘心,便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,拉长了声音:“哦——我明白了,你想问老狐狸的那个小女儿是不是?我已经打听过了:苏家五小姐青鸾,年方及笄,聪慧娴静,知书达礼,没有隐疾!你准备什么时候接她进宫……”

话未说完,一柄纸扇已经飞到了他的脑袋上。

陆离阴沉着脸,拍案道:“你若是不想要那颗脑袋,朕可以帮你摘下来!”

段然缩了缩脖子,垂首不语。

陆离黑着脸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再开口,只得咬牙切齿地道:“你知道朕问的是阿鸢的事!赶紧原原本本地给朕说清楚,若有半点不实,朕要了你的小命!”

“阿鸢,阿鸢……”段然咧开嘴笑了笑。

眼角瞥见陆离的脸色,他忙把嘴边的俏皮话咽了下去,正色道:“进宫之前的那几个月,太后……四小姐并不在将军府后院。”

陆离坐直了身子。

段然注意到他的反应,得意地眨了眨眼睛:“你一定猜不到她在哪儿——从接到圣旨之后的第三天起,一直到进宫的前一天,这位苏四小姐、当时即将进宫的皇后娘娘,一直被她的父亲锁在柴房!为了怕她逃跑,老狐狸甚至连饭都不给她吃饱,每餐只有半碗清粥充饥……”

“你说什么?!”陆离霍然站了起来。

段然打住了话头,抬起头来看着他:“不是吧?年纪轻轻的,你居然已经开始耳聋了?”

陆离紧紧地攥住一枚纸镇,竭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,双手却仍是止不住地发颤。

他的胸口忽然闷痛得厉害,看着段然的那个笑容便觉得格外刺眼。

耳聋?

岂止耳聋而已,他只怕还眼盲了!

其实他早该想到的——短短数月,那个女人已经清瘦委顿得不成样子,哪里还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?

她的变化,他都看在眼里的,却从来不肯深思。他只是在怪她、恨她、折磨她……

陆离闭目许久,黯然地坐了回去,哑声追问:“她父亲为什么要锁她、为什么怕她逃跑?她不是……很想进宫吗?”

段然摊了摊手:“这就不知道了!你若是感兴趣,不会自己去问她?”

陆离无言以对。

段然极少见他这样,心里觉得这是个挖苦打击他的好机会。但不知怎的,看到陆离此时的神情,他又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了。

静默许久,陆离缓缓地抬起头来:“说点别的吧。”

段然咧嘴一笑,兴致勃勃地道:“好哇,我这里新奇有趣的见闻多着呢!你想听什么?天香楼新来的姑娘?新月戏班刚刚唱红的花旦?大司马府上刚买的舞姬?”

“算了。”陆离兴趣缺缺地摆了摆手。

段然见状,又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贼笑:“我刚刚提到的这几位,个个都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,你一个都不感兴趣?我说——你该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?”

“滚!”陆离气得拍了桌子。

段然却不肯滚。

他就地坐了下来,从袖中取出一件小东西来把玩着,自得其乐。

陆离皱眉看了他一眼,目光立刻被他手中的东西吸引了过去。

略一迟疑之后,他起身走了过去,将那东西抢了过来:“这是什么?” 段然摊了摊手:“不知道。我从苏家后院里某间闺房的地上捡的。”

陆离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,生怕那颗不住抽痛的心脏从喉咙里冲出来。

其实,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件东西——那是一枚即将完工的同心方胜。

他记得,在先帝立后圣旨传到将军府的前一天,他是见过那个女人的。

那天他带她去逛街市,看见卖丝线的小贩在招揽生意,便假装无意地提了一句,说自己玉佩上的络子旧了。

那个傻女人兴致勃勃地买了一大堆丝线回去,说是要结一条最好看的络子送给他。

她一向不擅长这些东西的。

相识数年,她只送过他一只做工极其粗糙的荷包,还大言不惭地说是什么杰作。

这枚同心方胜也远远称不上精致。许多结点的位置凹凸不平,显然是编织时用力不均的缘故;绳结端起的位置有明显的汗渍,丝线已经很脏了,也不知那个傻姑娘结了又拆、拆了又结,到底重复过多少遍……

陆离盯着那件小玩意儿,看得眼眶发酸。

同心方胜。

同心。

他不敢想象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做这件东西的,他也无从想象这件显然倾注了心血的作品,为何会在即将完工的时候,被毫不怜惜地丢到了地上。

他害怕,怕答案是他所不能承受的。

天色已晚,到了掌灯时分了。

陆离将那枚半成品攥在手里,抬起头来。

段然正笑嘻嘻地看着他,似乎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。

陆离没有心情计较这些。

他沉默地站了许久,忽然转身迈步走出门外。

小路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,看见陆离,忙垂下了头:“皇上,落霞姑娘来了。”

陆离略一迟疑,又回到了殿内:“叫她进来吧。”

落霞走了进来。坐在地上的段然立刻送上一个大大的笑脸:“哟,落霞姐姐,好久不见了!”

落霞白了他一眼,躬身向陆离禀道:“今日太后还是没进什么饮食,只晚膳时喝了大半碗粥,吃了几口清淡的小菜——摆饭的时候发了一阵脾气,连疏星淡月两个都挨了没脸,说是以后不许再摆油腻的东西了,不想吃。先前使性子把奴才们都撵了出去,最后还是小王爷进去哄了一阵才好的。”

“这几天……她一直不肯好好吃饭?”陆离拧紧了眉头。

落霞回了声“是”,又接着道:“下午程太妃来过,单独陪了太后好一阵子。奴才们只听见太后喊程太妃作‘程姑姑’,还说宫里都是坏人要害她,旁的话就没有听到了。” 陆离黯然地点了点头:“朕知道了。”

落霞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,欲言又止。

“说!”陆离冷声命令。

落霞迟疑许久,小心地补充道:“摆晚膳的时候,太后拍了几下胸口,脸上神情好像很痛苦——昨日午间也是这样。”

陆离脸色微变:“没问她?”

落霞面露难色:“问了。可是太后说没事,再问多了就生气,说我们咒她生病。疏星淡月两个人很提防我们,平时都起卧都不太让我们近前,所以暂时没有察觉到旁的异常之处。”

陆离握拳敲了敲眉心,叹道:“以后多加留心些,尤其是饭前和早起的时候……平时多顺着她,不许顶撞。”

落霞答应一声,退了出去。

段然“噌”地一下子蹿到了陆离的面前:“心口烦恶、怕见油腻、喜怒无常?听上去好像不太妙——长离,你箭法挺准的啊!”

“滚!”陆离烦躁地挥出一拳,砸在了那个家伙的胸口上。

段然疼得咧了咧嘴,随后又不怕死地凑了过来:“这是喜事啊!你揍我干什么,又不是我干的……”

“没影的事,别乱说!”陆离的脸色十分难看。

段然盘腿往桌上一坐,笑道:“有影没影,叫个太医看看不就知道了?虽说袁老头子死了,可是太医院的良医还有许多,派谁去不行?”

陆离沉着脸,没接他的话茬。

段然忽地愣住了:“话说,袁老头死得那么突然,该不会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,被灭口了吧?你干的?”

陆离依然沉默不语。

段然知道这多半就算是默认了,不禁咋舌:“这么说,十有八九是真的了?了不得,了不得!陆离,你好本事啊!”

陆离闭目沉默许久,沉声问:“我记得,你好像学过几天医术?陪我去趟芳华宫!”

“现……现在?大晚上的,不合适吧?”段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,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。

芳华宫主殿,灯火通明。

陆离正要迈步进门,忽听里面传来“哗啦——”一声巨响,不知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。

紧接着便是一阵闹嚷嚷的哭声,有大人的,也有孩子的。

陆离推开门,快步走了进去:“怎么回事?”

殿内一地狼藉,笔墨纸砚散落满地。陆钧诺跪在地上哭,苏轻鸢坐在椅子上哭,淡月疏星和几个小宫女在旁乱成一团,不知道先哄哪一个的好。

看见陆离进来,殿中众人齐齐愣了一下。

苏轻鸢立时破涕为笑,跳起来一头撞进了陆离的怀里:“你终于肯来陪我了!我正在想你,你也想我对不对?”

陆离尴尬地把她向外推了推,苏轻鸢反而抱得更紧了:“我知道你想我,你不要害羞……”

“别闹。段然来了。”陆离紧紧地攥住她的两只手,生怕她做出更加骇人的事来。

苏轻鸢呆了一呆,抬头看向陆离的身后。

段然呲着牙向她笑了一笑:“微臣段然,参见太后娘娘!”

苏轻鸢立时敛了笑容,嘟起了嘴:“你来干什么?我已经不喜欢你了!”

“这……太后,您什么时候喜欢过我?”段然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,硬着头皮追问。

苏轻鸢忿忿道:“你上次还打我呢!害得我撞到屏风上,头都痛了!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,你信不信我灭你九族!”

段然夸张地缩了缩脖子,表示惹不起。

苏轻鸢挣脱了陆离的手,跳到段然面前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的脖子:“我说要灭你九族,你为什么不求饶?我生气了,你也不知道哄哄我!还吹大气说自己游戏花丛呢,你都不会哄女孩子,怎么游戏花丛?”

段然求救地看着陆离,摊开双手证明自己无辜。

陆离阴沉着脸走过来,抓住了苏轻鸢的一只手腕:“放开他。”

苏轻鸢狠狠地甩了甩手,试图挣脱他的钳制:“我不!你自己不陪我,还不许旁人陪我?你怎么那么坏!”

段然觉得自己的处境有点儿危险。

温香软玉在怀,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。

这局面若是再持续下去,怕要坏事!

“皇上,你得救我啊!”段大公子扯着嗓子哀嚎起来。

陆离的脸色早已黑透了。

偏偏苏轻鸢这会儿执拗得很,什么话也听不进去。

无奈之下,陆离只得咬牙道:“放开他,我陪你。”

“真的?”苏轻鸢立刻飞回了他的怀里,速度之快令人咋舌。

段然拍拍被揉乱了的衣服,心里有些失落。

陆离硬着头皮将苏轻鸢抱回软榻上放下,后者却固执地抱着他的腰,说什么也不肯好好坐着。

无奈之下,陆离只得忽略掉这个尴尬的姿势,抬头问疏星道:“刚才是怎么回事?钧儿怎么跪着?”

没等疏星开口,苏轻鸢又扁了扁嘴,“吧嗒吧嗒”地掉下眼泪来:“我不喜欢钧儿了,你把他撵走吧!”

“钧儿会乖的,母后不要赶钧儿走——”陆钧诺张大了嘴巴嚎啕大哭起来。

陆离听着陆钧诺震耳欲聋的嚎啕,再看看怀中哭得直打嗝的苏轻鸢,一时有些头大:“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

苏轻鸢扯过他的袖子擦了擦泪,一边愤怒地捶打着他的大腿,一边哽咽道:“钧儿笨死了!连猜字谜的游戏都不会玩!我让了他一晚上了,他连一个字都猜不出来!想当年我长姐可是闻名京城的才女,怎么会生出个这么笨的儿子来?丢死人了!我若是把他养大了,旁人会以为他是我的儿子,那我多丢人啊!我不想要他了!你把他送给那个讨厌的沈太妃做儿子好了!”

段然一个没忍住,在旁边捂着肚子大笑起来。

苏轻鸢抬起头,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。